教我如何不想他——学唱一首歌,链接三个时代,致敬赵元任先生与斯义桂先生

教我如何不想他——学唱一首歌,链接三个时代,致敬赵元任先生与斯义桂先生

而当我想用歌声去靠近他时,自身声音的条件将我引向了另一位大师——斯义桂先生。作为抒情男低音,我天然地亲近那宽厚深沉的音色。斯先生是上世纪享誉世界的华人男低音,被西方媒体誉为“音乐的奇迹”,其歌喉足以与伟大的夏里亚宾媲美。他曾在上世纪40年代灌录过《教我如何不想他》,那版唱片流传甚广。听他的演唱,你能感受到一种独特的“秀气”。那不是纤弱,而是一种极其讲究的控制,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。他在教学中反复强调,声音要追求“质地”的美,不能粗重,不能“压”着唱,低音也要像大提琴般轻柔而清晰,始终保持高位置的头腔共鸣。这与中国传统美学中追求的“含蓄”、“虚静”何其相似。

我静静地听着斯先生的版本,想象着他如何在纽约卡内基大厅一鸣惊人,如何用他的歌声让西方世界为东方的声音艺术折服。他的墓志铭上写着:“歌声扬全球留得英名传千古,英灵归西天教我如何不想他。”这仿佛是跨越时空的呼应,将赵元任先生的旋律,化作了对自身艺术人生的注解。而廖昌永先生的演绎则更为当代人所熟知,他的歌声饱满而深情,带着学院派的严谨与细腻。三个版本,三种况味:赵元任先生的清隽儒雅,斯义桂先生的浑厚蕴藉,廖昌永先生的华美深情,如同一颗钻石的不同切面,折射出这首曲子永恒的魅力。

说来也巧,当我沉浸在刘半农与赵元任的异国心绪中时,忽然想起自己的一段往事。八十年代末,我也曾远渡重洋,在美国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留学。那片广袤的中西部平原,与歌中所写的“微云”、“微风”竟是如此契合。每到黄昏,独自走在玉米地环绕的小径上,天边的云霞被染成紫红,那一刻,脑海里便会无端地浮起那句:“枯树在冷风里摇,野火在暮色中烧。啊!西天还有些儿残霞,教我如何不想他?”

可我心里想的“他”,与刘半农先生笔下的那个“她”,或许有着相似的形状,却装着完全不同的内容。我想念的,是广东海陆丰的老家,那片靠海的、带着咸腥味的风的土地。我想起小时候,祖母在院子里用海陆丰话哼唱的古老歌谣,那种介于闽南语和潮州话之间的腔调,柔软得像傍晚的海风。我想起渔港边晾晒的渔网,想起街头巷尾飘着的粿条汤的热气,想起正月里游神赛会的锣鼓声——那些声音、气味和颜色,是我最初的文化记忆,也是后来走遍天涯都无法复制的乡愁。

在那之前,我在广州念大学。珠江边的晚风,骑楼下的凉茶铺,还有校园里木棉树开花时那一片惊心动魄的红,都曾是我青春的底色。后来,我又在北京进修过一段时间,冬天的什刹海结了冰,胡同口传来糖炒栗子的香味,那种北方的大气与厚重,让我这个南方人第一次领略到另一种中国的模样。从广州到北京,从北京到伊利诺伊,从伊利诺伊到法兰克福,从法兰克福再回到香港,从香港再到上海滩,我的生命轨迹像一条不断延伸的线,将南方的温润、北方的开阔、异国的空旷,一串联起来。

而此刻,站在故乡的土地上,所有这些地方都成了“故乡”的一部分。我想念的,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地点,而是一种混杂的、复杂的、难以言说的归属感。它由海陆丰的渔港、广州的木棉、北京的胡同共同构成,像一幅拼贴画,每一块碎片都闪着光。

直到多年后读到赵元任先生的回忆,才知道他1926年为这首诗谱曲时,虽已回到北京,骨子里却仍是一个未褪尽异国风霜的游子。刘半农的诗稿从伦敦漂洋过海来到他手中,那些关于四季流转的意象,瞬间击中了一个曾经远渡重洋的人最柔软的部分。他后来在文章中写道,那转调的处理——“月亮恋爱着海洋,海洋恋爱着月光”——其实暗合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期盼:从异乡到故乡,从思念到相见,需要走过多少曲折的调性转换?而最终那句“教我如何不想他”,无论用何种方言唱出,那份情感的内核都惊人地一致。

我忽然明白了,所谓跨越时代的共鸣,其实不过是人类最朴素的情感在时间河流中的一次次回响。八十年代的我,与二十年代的刘半农、赵元任,被同一股思乡的潮水拍打在同一片沙滩上。不同的是,他们用文字和音符将这份潮声凝固成永恒,而我,只是一个有幸听见回响的人。那些在伊利诺伊的黄昏里涌上心头的思念,那些关于海陆丰、广州、北京的记忆碎片,如今终于找到了它们的位置——它们不是孤立的个人情绪,而是一首传唱百年的歌在不同时空里的回响。而我,何其有幸,能够成为这个回响链条中的一环。

于是,我决定认真地学习这首歌。不是为了登台,也不是为了炫技,只是想用自己的声音,这个恰好与斯义桂先生声线相近的抒情男低音,去贴合那百年的旋律。我想象着,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,李庄的月亮是否也如歌中那般清冷?那些荒野上的大师们,是否也曾低声哼唱过这熟悉的曲调,以此慰藉漫漫长夜?这学习的过程,对我而言,成了一场虔诚的仪式。每一个字的归韵,每一次气息的转换,每一次情感的涌起与回落,都是一次与先贤的无声对话。

我用我的方式,学习一首歌,回顾一个时代,链接几位让我深深折服的文化先贤。这歌声,如同一条涓涓细流,将1920年代的伦敦、1926年的波士顿、1940年代的上海、1980年代的伊利诺伊,与二零二六年的今天,悄然连通。当我终于能完整唱下那最后一句“教我如何不想他”时,我仿佛看见,赵元任先生戴着圆框眼镜,露出他标志性的、带着一丝顽皮的笑容,对我微微颔首。那个笑容里,有对后辈学步的宽容,更有对这份精神传承的赞许。

我似乎悟到了,纪念一位先贤,未必需要煌煌巨著。学唱他的一首歌,临摹他的一幅字,品味他的一段人生,都足以让那遥远的光芒,照进我们当下的生活。我们下载先人的智慧与精神,并非为了回到过去,而是为了滋养此刻,让他们的风骨与才情,在我们身上,在这个崭新的时代,获得一次微小而确切的延续。

这,便是我,一个普通的后学者,对一位“有趣的灵魂”,最真诚的致敬。

作者简介

林建潮,广东陆丰人, 跨界行者。广外毕业后留校执教,后赴美获伊利诺伊大学广告学硕士。曾任国际传播集团高管,创办本土领先传媒机构,完成从职业经理人到创业者,再到国际传媒的共创及管理者的转型。现专注于投资与艺术公益,兼任高校客座教授及文化机构顾问。通数国语言及闽粤潮方言,素好古琴、书法、洞箫、京剧等传统艺术,常于丝桐墨韵与皮黄雅调间涵养心性,于商业逻辑与人文情怀的叠影中,探寻生命的更多可能。

【潮间漫笔】

潮涨潮落之间,打捞被浪花带走的碎片——关于历史、现实与人生的漫笔。以个人视角观照古今,信笔游走,不追热点,重沉淀,守常识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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